
长安城的深夜,永巷尽头的那间茅房里,传出一阵微弱的呜咽声。
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,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守在门外的两个宫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她们紧紧靠在一起,不敢往茅房里看一眼。
因为里面躺着的那个东西——太后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"人彘"。
九天前,那还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;九天后,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没有了双手,没有了双脚,没有了眼睛,没有了耳朵,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,在茅房的污泥中慢慢腐烂。
而在未央宫的另一端,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跪在长信宫的门外。
她叫青萝,今年不过二十三岁,曾经是戚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侍女。
展开剩余91%她已经在这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"太后,青萝求见!"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"青萝有要事禀报太后!"
宫门紧闭,没有人应答。
吕后坐在殿内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。
"这丫头倒是有些胆量,"她轻声说道,"戚姬身边的人,一个个都吓得躲起来了,只有她敢来求见。"
"太后,要不要奴婢把她赶走?"身边的老宫女问道。
吕后放下茶杯,沉思片刻,说:"让她进来吧,我倒要看看,她想说什么。"
青萝被带进殿内时,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站不住了。
她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,只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打量着自己。
"你叫青萝?"吕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"是,奴婢青萝。"
"你是戚姬的贴身侍女?"
"是。"
"你知道戚姬现在的下场吗?"
青萝浑身一颤,低声说:"奴婢......知道。"
"知道还敢来见我?"吕后冷笑一声,"你是来替她求情的吗?"
青萝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:"不是。"
"那你来做什么?"
青萝深吸一口气,终于抬起头来。
她的眼睛红肿,脸上满是泪痕,但目光却出奇的平静。
"奴婢来,是想告诉太后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青萝直视着吕后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七个字——
"戚姬从未信过我。"
大殿里一片寂静。
吕后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"哦?说下去。"
青萝深深地叩了一个头,然后缓缓说道:"奴婢出身卑微,五岁那年被家人卖入宫中,在掖庭做了十八年的粗使宫女。后来戚夫人得宠,身边需要人伺候,奴婢才被调到她身边。"
"可是戚夫人从来不把奴婢当自己人。她有什么心事,从来不对奴婢说;她有什么秘密,从来不让奴婢知道。奴婢在她身边三年,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端茶送水的下人。"
青萝的声音开始颤抖:"奴婢知道太后恨戚夫人,也知道太后现在要清除戚夫人身边所有的人。可是奴婢想告诉太后,奴婢从来没有帮戚夫人做过任何坏事,因为她根本不信任奴婢,根本不让奴婢参与任何事情。"
"奴婢只是一个可怜的宫女,从小在宫里长大,没有家人,没有亲人,唯一的愿望就是能活下去。"
说到这里,青萝已经泣不成声。
吕后静静地看着她,眼中的冰冷渐渐融化了一些。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,她还是一个刚嫁进刘家的新媳妇。丈夫刘邦整天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,家里全靠她一个人操持。她下地干活,养育儿女,孝敬公婆,从来没有一句怨言。
后来,刘邦起兵造反,她被项羽抓去做了两年多的人质。那两年里,她受尽了屈辱和苦难,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。
好不容易熬到楚汉议和,她终于回到了刘邦身边——却发现丈夫的怀里早已换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。
那个女人,就是戚姬。
从那以后,吕后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刘邦的宠爱。她只能一个人守在长安,看着戚姬陪着刘邦四处征战,看着戚姬为刘邦歌舞升平,看着戚姬在刘邦耳边撒娇卖痴......
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,戚姬居然想让自己的儿子取代刘盈的太子之位。
那是她吕雉的逆鳞,任何人都不能触碰。
所以,当刘邦一死,她就对戚姬展开了最残忍的报复。
可是现在,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,吕后突然有些恍惚。
这个青萝,和当年的自己何其相似。
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,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蝼蚁。
"你说戚姬从不信任你,"吕后缓缓开口,"那为什么她还要留你在身边?"
青萝抬起头,苦笑一声:"因为奴婢长得不好看。"
吕后一怔。
"戚夫人身边的侍女,有两种人,"青萝继续说道,"一种是她的心腹,帮她出谋划策、传递消息;另一种是像奴婢这样的,长相平庸,没有威胁,只负责做些端茶倒水的杂活。"
"她信任前一种人,却从不信任后一种人。因为前一种人对她有用,后一种人对她没用。"
"奴婢在她眼里,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物品。用得着的时候叫一声,用不着的时候就扔在一边。"
说到这里,青萝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。
"可是奴婢不恨她。因为在这后宫里,谁不是这样对待别人呢?奴婢只恨自己命不好,生来就是做下人的命。"
吕后沉默了很久。
她挥了挥手,示意身边的宫女退下,然后缓步走到青萝面前。
"起来吧。"
青萝愣了一下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"我让你起来。"吕后重复道。
青萝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,依然不敢抬头。
"你很聪明,"吕后说,"你知道来见我说什么话才能保住自己的命。"
青萝低着头,不敢应声。
"戚姬从未信过我——这七个字,说得很好。"吕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,"你没有替她求情,也没有说她的坏话。你只是告诉我,你和她没有关系。这样一来,我就没有理由杀你了。"
青萝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"你比戚姬聪明多了,"吕后继续说道,"戚姬那个蠢女人,以为凭着皇帝的宠爱就能横行无忌。她不知道,在这后宫里,宠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。"
"她仗着刘邦的宠爱,屡次想废掉我的儿子,立她自己的儿子为太子。她以为刘邦能护她一辈子吗?刘邦一死,她就什么都没有了。"
"可是她还不肯收手,还在永巷里唱那首《舂歌》,想让她的儿子来救她。她以为我会放过她吗?"
吕后的声音渐渐变得冰冷。
"我不会的。我要让她知道,得罪我吕雉的人,是什么下场。"
青萝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"不过,"吕后话锋一转,"你和她不一样。你只是一个可怜的宫女,身不由己地被卷入这场纷争。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,我也没有理由要你的命。"
"从今天起,你就留在长信宫伺候我吧。"
青萝猛地抬起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"太......太后?"
"怎么,你不愿意?"吕后挑了挑眉。
"奴婢愿意!奴婢愿意!"青萝连忙跪下磕头,"奴婢谢太后不杀之恩!谢太后不杀之恩!"
吕后看着她,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"记住,在这后宫里,想要活下去,就要学会审时度势。你今天做得很好,希望你以后也能这样聪明。"
"是,奴婢一定铭记太后教诲。"
青萝退下之后,吕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那时候她刚从项羽的军营里逃出来,浑身是伤,衣衫褴褛,像一条落水狗一样狼狈。
她以为回到刘邦身边就能得到安慰,却发现刘邦的心早已不在她身上了。
那一刻,她的心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样疼。
可是她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她只是默默地退到一边,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哭闹是没有用的。只有变得更强大,才能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孩子。
从那以后,她就变了一个人。
她不再是那个温柔贤淑的贤妻良母,而是变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政治家。她帮刘邦诛杀韩信、彭越等功臣,稳固了刘家的天下;她在刘邦死后掌控朝政,让刘盈顺利继位;她对付戚姬母子,彻底铲除了威胁她儿子皇位的人......
她做了很多别人不敢做的事,也背负了很多骂名。
可是她不后悔。
因为她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人会可怜弱者。只有强者,才能活到最后。
戚姬不懂这个道理,所以她死了。
而那个叫青萝的小宫女,似乎懂了一点。
吕后轻轻叹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
十天后,茅房里的那个"人彘"终于断了气。
汉惠帝刘盈被吕后带去看过一次人彘之后,就大病了一场,在床上躺了一年多才慢慢恢复。
他对吕后说:"此非人所为。臣为太后子,终不能复治天下。"
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问朝政,整天只知道饮酒作乐。
七年后,年仅二十三岁的汉惠帝郁郁而终。
吕后白发人送黑发人,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。可她依然没有流一滴眼泪,而是扶持了两个傀儡皇帝,继续掌控朝政。
又过了七年,吕后病逝,享年六十二岁。
她死后不到两个月,刘邦的旧臣们就联合起来,诛杀了吕氏一族,拥立代王刘恒为帝,是为汉文帝。
那场血雨腥风的宫廷政变中,无数人死于非命。
但有一个人活了下来——那就是青萝。
她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,在吕后身边伺候了十五年,一直活到吕后去世。吕后死后,她以年老为由请求出宫,获准离开皇宫,回到了民间。
据说,她后来嫁给了一个姓段的读书人,生了三个孩子,日子过得还算安稳。
晚年的时候,有人问她是如何在那场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。
她笑了笑,说:"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。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宫女,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过任何争斗。争斗的人都死了,不争的人反而活了下来。"
"那你当初对吕后说的那七个字,是真心话吗?"
青萝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
"是真话,也是假话。"
"戚夫人确实从不信任我,这是真的。可她也不是一个坏人,只是太天真了,不懂得在后宫里该怎么活。"
"我那七个字,既是为了自保,也是为了告诉吕后一个道理——在这后宫里,没有谁是真正的赢家。戚夫人输了,可吕后就赢了吗?她的儿子被吓得大病一场,最后郁郁而终。她自己也是孤独终老,死后被人抄家灭族。"
"所以,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呢?到头来,不过是一场空。"
说完这番话,青萝就闭上了眼睛,不再言语。
那一年,她七十三岁,是那场宫廷风暴中最后一个离世的人。
后人每每读到这段历史,总会感慨万千。
戚夫人的悲惨结局固然令人唏嘘,吕后的残忍手段也令人发指。可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,真正的受害者,是那些被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。
他们像蝼蚁一样卑微,像浮萍一样飘摇。他们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利,只能在夹缝中艰难求生。
青萝用七个字保住了自己的性命,这七个字看似简单,却蕴含着深刻的生存智慧——
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,懂得示弱,懂得退让,懂得认清自己的位置,有时候比争强好胜更能活得长久。
当然,这只是一种无奈之下的生存之道,并不值得推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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